前些日子，港城落了點雪。說是雪，倒更像是一陣帶著寒意的霧，疏疏落落地，剛觸及地面便化了。空氣里彌漫著那股嚴寒且凜冽的冷氣，人們裹緊了衣裳，心里預備著一場真正的、銀裝素裹的冬。可是，那寒氣竟也像這雪一般，只是虛晃一槍，便潦草地收了兵。太陽復又出來，光雖是淡的，卻是融融的，照在身上，竟能曬出人骨頭縫里一絲慵懶的暖意來。這才恍然，今年原是個暖冬。

我是非常喜歡這樣的暖冬的。風是清冽的，卻不刺骨；陽光是薄薄的，卻能持久地溫熱著你的手背。走在路上，不必將頭頸深深地縮進衣領里，不必再因為冷風而快速低頭趕路，不必再被一口吸進的寒氣激得心肺一顫。看著遠處天空那一片干凈的、水洗過似的淡藍，連呼吸都變得綿長而舒坦。這暖冬，仿佛將像鐵板一樣的嚴寒悄悄地砸開了一道柔軟的縫隙，讓一絲春生的氣息，提前透了進來。

這喜愛，大約是根植于記憶里另一種冬天模樣的。我的童年底色，是在一片靠海的鹽場里鋪開的。那里的冬，才是名副其實的“嚴”冬。風是從海上直撲過來的，浩浩蕩蕩，沒有一草一木的阻攔，帶著咸腥的、能穿透一切的水汽。那冷風像無數看不見的、冰涼的小針，密密地扎進你的棉衣，一直鉆到骨髓里去。清晨起來，屋檐下常掛著粗糲的冰凌，水缸里結著厚厚的、要用斧頭才能敲開的冰。出門一趟，耳朵和手指尖便凍得失去知覺，回來在炭爐邊烤許久，那針刺般的回溫之痛，比冷更令人難忘。天地都是灰白色的，我們像一群躲在巢里的小鳥，將“冷”作為一種日常的、必須默默承受的功課，盼著那似乎遙遙無期的春日。

如今，守著這樣一個善解人意的暖冬，我總有一種被格外眷顧的感激。在這暖陽下走著，想著鹽場那些凜冽的清晨，想著那需要奮力敲擊的堅冰，竟覺得有些遙遠了，遠得像上一輩子的事。或許，人對季節的感受，終究是與自身的境遇相連的。年少時，世界是堅硬的，連冬天也是一塊試煉人的磨刀石，而今，心緒漸漸平和了，便也貪戀起這一份恰到好處的溫柔。這暖暖的冬日像光暈一般，不灼熱，不張揚，只是靜靜地、恒久地存在著，用它寬和的氣息，將歲月里那些尖銳的寒意，悄悄地包裹起來，焐暖了。這真是冬天里，一份最貼心的禮物了。（章潔）